嚴正肅苦笑道“你又何必如此”
方敦孺大笑道“是啊,我們兩個何必如此無奈,這怕就是我們的宿命。正肅老弟,自古變法未有不流血者,若有之,便自你我始。但愿你我之血,能驚醒世人,能讓我大周上下明白變法必須要有斷腕之志,有流血犧牲之心。那便無怨無悔了。”
誰能想到,在臨近新年的一片熱烈祥和的氣氛之下,朝廷之中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故。不啻于提前到來的一聲春雷,讓朝野上下市井之間震驚不已。
朝廷旨意下達之后,變法派兩位主要人物嚴正肅和方敦孺被羈押,條例司中的主要骨干官員也統統被收監問審。接下來,兵馬出動,迅速封鎖了條例司衙門。吳春來親自帶隊,帶人查封條例司各公房,將所有的卷宗和文書全部攫取在手。條例司中所有官員小吏全部被羈押于公房之中,等候審查問詢。
轟轟烈烈進行了快兩年,引發無數的爭議和喧擾的變法突然間便偃旗息鼓,戛然而止。就像是一輛奔馳的馬車,猛然間撞上了墻壁,車子翻覆,且滿地雞毛。
早朝之后,林覺便第一時間趕回府中。在朝堂之上,在那種局面之下,林覺無法為嚴正肅和方敦孺說半個字,他也無從辯駁。那三不足的言論實在是一種打破了郭沖底線的言論,方先生說出這樣的話來的時候,實際上便是已經犯了大忌。
連林覺這樣的穿越者都明白,這年頭最基本的一條準則便是敬天法祖,尊儒重道。這是整個封建帝王社會的行為準則和道德基礎。實際上追溯更遠的時代,敬天法祖也是所有統治者和百姓們所遵循的共同的法則。對君主而言,自詡天之子可獲得統治萬民的合法性。天子握上天授命以統帥萬民,君權天授,萬民敬天,故敬天子,臣服于天子的統治,這是一整套政權合法性的簡單邏輯。打破這個邏輯,便是觸動了最基本的底線。
為了鞏固這些邏輯,每個取得帝王之位的人都會不遺余力的粉飾自己的身份。世間流傳的一些帝王出生之時都會伴隨一些異像的傳言便是竭力渲染天子降臨的與眾不同。比如說,傳言漢高祖劉邦之母被龍附身,后其母懷孕出生,其父劉太公在旁目睹自己的老婆和龍雜交的過程,后來生出來的劉邦得了天下。在比如說,隋文帝楊堅出生在般若寺中,出生時紫氣滿庭,直沖霄漢。這還不算,還說楊堅出生時額頭上便生有龍鱗犄角云云。等等這些其實都是標榜帝王的與眾不同,其根本的目的都是讓世人明白這些人都是上天授命之人,前來統率百姓,百姓們必須要服從他們的統治的。說白了,便是為了證明政權的合法性的。
而方敦孺的三不足之言,顯然是觸碰了這個不能跨越的紅線。原本郭沖對變法的決心便沒有那么堅決。特別是在不斷的攻訐之下,又有如青教之亂的事情
發生,郭沖又下了罪己詔。這一系列的折騰下來,郭沖心中早已生出了悔意。此刻方敦孺再來這么一出,郭沖豈能容忍
林覺知道,以方敦孺的智慧,他其實并非是攻擊郭沖政權的合法性。他能看破這里邊的貓膩,他看清楚了天地運行跟人其實沒有什么太大的關系的道理。但他應該將這一切放在心里,他該明白這些事不能說出來的。或許是為了激勵變法派的信心,或許是他壓根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或許他根本沒想到有人會將他的言論告密,引發如此軒然大波。總之,方敦孺說出這些話的那一刻起,這后來的一切便似乎已經不能避免了。
但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林覺不能坐視不管。即便他自知可能沒有辦法扭轉局面,但他的做些什么。起碼不能讓方敦孺和嚴正肅有性命之憂。在回家的路上,林覺仔仔細細的思考了整件事,他覺得,郭沖應該不至于想要方敦孺和嚴正肅的命,所以事情還有可為之處。但首先,他的回去將此事告知方師母和方浣秋,之后再尋求如何解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