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鎖匠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依樣畫葫蘆也取了一炷香,規規矩矩地上了香。
王思遠愣了一瞬,側頭飛快看了我一眼,輕輕吐了口氣,也走上前,禮數周全地上了一炷香。
三人上完香,跟著回頭都看向了我。獨剩我站在原地,倒顯得有些突兀。
我躊躇了一下,終究還是上前抽出一炷香來。可目光一落在那塊靈牌上,腦子里瞬間就閃過李家地道那口大缸里的尸骸——頭骨上那個槍眼,至今想起來都讓人感覺身上發涼。
王鎖匠他們不知道,可我的心里十分清楚:這位祖家大爺、旁人嘴里的“祖師爺”,是死在振堂叔手里的。
我站在香案前,指尖捏著那炷細細的香,燭火晃得眼睛發澀,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當年那個守著小人書攤的老人,笑瞇瞇的,眼角堆滿皺紋,哄著我用銀元換書看的模樣。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懷著什么樣的心情,來上這一炷香。
不管怎么說,人死為大。我心里輕輕嘆了口氣,暗暗想道:更何況,要不是當年那點機緣,我又怎么能遇上汪小魚,拜入師門呢。
我輕輕舒了口氣,對著黑沉沉的棺木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上前半步,把香插進了香爐的香灰里。
陳幺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做完這一切,這才再次轉過身,繼續往院子深處走。
他手里的電筒光柱往前掃了掃,照亮了前方的建筑輪廓,沉聲說道:前面,就是“陳氏祠堂”了。
直到這時我才留意到,這后院的面積比前頭的政府大院似乎小了不少。
棺材正對過去,又是一道青磚院墻,中間開了個門樓。
門樓正中懸著塊老舊的木匾,沒有上漆,原木色沉得發暗,上面端正刻著“陳氏祠堂”四個大字,筆畫里似乎都嵌著灰塵。
墻后頭的建筑,瞧著像是分了好幾進院落。
門樓縫里隱隱漏出一團暖黃的光,安安靜靜的,連半點人聲都沒有。
陳幺硯伸手推了推門樓的兩扇木門,門軸“吱呀”一聲打開了。一股陳舊潮濕的木香混著塵土、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邁步跨進門樓,里頭是個不大的門廳。
穿過門廳,眼前豁然一亮,是一方露天的天井。
青石板鋪的地面凹凸不平,好些地方都裂了縫,縫隙里鉆出點細碎的草芽。可奇怪的是,整個天井瞧著卻干凈整潔,像是經常有人打掃,連落葉都沒幾片。
天井左右各有一間廂房,木門窗都朽了,窗欞缺的缺、斷的斷,剩下的格子上糊著泛黃的舊報紙。四周的廊檐木柱都黑得發沉,梁上還剩點褪了色的雕花,紋路模糊不清。
正對天井的就是祠堂正殿,殿門敞開著,里頭燭火搖曳,映得滿殿光影晃動,瞧著像是經年香火從沒斷過。
跟著陳幺硯踏上石階,步入正殿,視線一下子就收攏了。
堂屋正中是石木結合的神龕,龕前橫著一張長條供桌,桌上擺著銅香爐和錫燭臺,燭火跳得慢悠悠的,香煙氤氳,纏繞在房梁上。
供桌前是一排五個草蒲團。
供桌后頭,一排排先祖的神主牌位整整齊齊列著,一層一層往上排,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幾百個。木牌都老舊得發暗,上頭刻的名諱字跡深淺不一,有的幾乎看不清了,有的還依稀能辨,感覺就像是整整幾輩子的時光摞在了一起。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正殿的正梁之上,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和門樓上那塊素木匾截然不同,上頭寫著三個蒼勁肅穆的大字,筆鋒沉厚,似乎壓得滿殿都靜了幾分。
敬祖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