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
陳幺硯朗聲笑了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里蕩開,泛起陣陣回音。
王先生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他往供桌旁靠了靠,身影在燭火里明明滅滅,語氣里帶著幾分感嘆,說道:其實啊,整個盤龍場六十五戶人家、二十一個姓氏的先人,全都供奉在這“陳氏祠堂”里。
陳鎮長。我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他們姓氏都不同,為什么會供奉在一座祠堂里?!
為什么?!陳幺硯古怪地笑了一下,回頭望著滿墻的牌位,輕聲說道:因為我們的老祖,他們是異姓兄弟。
香案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身影在墻上跟著晃了晃。
異姓兄弟?!我愣了一下,腦海里忽然閃過東子他們幾個人的身影,心口不由暗自想道:難道,他們的祖輩跟我們一樣,是結拜兄弟?!
陳幺硯的目光掃過身后層層疊疊的神主牌位候,緩緩回過身,望向了我們,講述道:清道光二年,川陜綠營因糧餉被層層克扣,鬧了嘩變。一部下層兵士聚眾起事,沒折騰幾天就被官軍壓了下去。
首犯全都斬了,剩下脅從的兵士連同家眷,一共一百八十九戶,判了流放寧古塔極北之地為奴。
押解的隊伍走到半途,正趕上隆冬,大雪封山,寒風襲人。隊里的老弱女眷,多半染了風寒,根本走不動了。可那些押送的兵丁驕橫暴虐,全然不顧眾人病痛,依舊催逼趕路,稍有遲滯便是呵斥打罵。
他頓了頓,跳動的燭火映在他的瞳孔里,眼睛似乎在發光,繼續說道:眼見前路一眼望不到頭,冰天雪地也沒個盡頭。眾人自知就算是真熬到了寧古塔,十有八九也難以存活。
男人們便暗中串謀,趁著一天夜雨山崩,奪下兵器,擊殺全部押解官兵,逃往深山。
他們一路晝伏夜行,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最后才鉆進了這閉塞荒蠻的盤龍場。
他的聲音輕了些,像在回憶,又像是在嘆息,喃喃地說道:等安頓下來一清點人頭,逃出來的時候是一百八十九戶,一路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剩下來的還不到一半。僅有六十五戶,二十一個姓,不足百人。
說到這兒,陳幺硯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接著說道:時值亂世,官兵如虎,追索無度。六十五戶的家主,為存宗嗣,全性命,于盤龍場焚香歃血,共告天地,立下毒誓。
自此結為異姓兄弟,生同此土,死同此穴。世世代代,不可擅離。若有違誓,當受天譴地罰。
天譴地罰?!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盯著陳幺硯臉上揮之不去的悲戚,忽然又想起他下午那句“死地”之說。
難道……,這就是“死地”二字的由來?!
“呼——。”
陳幺硯輕輕吐了口氣,似乎是想要把這百余年的沉重都吐出來。
他思忖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正梁上的“敬祖堂”牌匾,聲音放平緩了些,說道:當年帶頭領著大伙逃進來的大哥,就姓陳,也就是我的老祖。從那以后,這祠堂便以陳氏為首,眾姓共存。這,便是“陳氏祠堂”的由來。
滿殿香煙裊裊,燭火悠悠晃著,把一排排神主牌位的影子投在墻上,長長短短,就像站了一屋子的故人,在安安靜靜的聽著他的述說,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
“呵呵呵。”
似乎察覺殿里氣氛壓得太沉,陳幺硯低笑兩聲,抬手虛虛地揮了揮,接著說道:可事情,還遠不止于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