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甚是香甜。
恍惚間,陸無雙只覺被人輕輕推了兩下,睜開眼來,見是程英立在榻前,口中含糊道:“程大俠,再容我睡一會兒罷。明晚我練功,你睡覺便是。”說著翻了個身,蜷縮起來,又要沉沉睡去。
程英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陸無雙迷迷糊糊地道:“來便來罷。今兒的菩薩脾氣可不大好,誰要吵著她老人家安眠,管教他好看。”
話畢,忽聽得外間呼喝之聲不絕于耳,蒙古話中夾著幾句生硬的漢話,緊接著馬蹄聲陣陣,越來越近。
她登時清醒了幾分,翻身坐起,冷笑道:“韃子來了?”哼了一聲,又笑道:“好一群狗韃子,你們已經驚動了神佛,只怕沒好果子吃。”
程英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可胡來。這鎮子上人煙稠密,若惹惱了蒙古兵,他們回頭來屠鎮報復,那可如何是好?你我二人來去自如,可這些百姓,又能往哪里逃?”
陸無雙嘟囔道:“一點兒也不痛快。咱們總不能日日這般東飄西蕩,今兒借宿地主家,明兒投奔農戶家,后兒便露宿荒山野嶺挖山藥度日……不如去找師弟,向他討一千兵馬,我便來做這個千戶官。到了戰場上,我可不要俘虜,一概殺了干凈。”
程英嘆了口氣,道:“哪有這般容易?上了戰場,有進無退,前后左右箭矢紛飛,暗箭冷箭防不勝防,和江湖上動手大不相同。稍有不慎,便送了性命。便是云……他武功比咱們高出許多,身上也有七八處箭傷,好了之后,疤痕猶在。”
陸無雙打了個寒噤,見表姐楚楚可憐模樣,道:“好啦好啦,別心疼了,為了唬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哎喲,還真掉了一滴……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便是。”
兩人略作收拾,正要離去,忽聽得外間院門被人擂得砰砰作響。
二人從門縫中向外張望,只見一個老仆小跑著趕到門前,拔下門閂。只聽得砰的一聲,兩扇大門被人猛力推開,那老仆站立不穩,一跤跌了個屁股墩兒,慌忙爬起身來,賠笑道:“各位官爺,有何貴干?”
為首一名蒙古兵伸手將那老仆一推,喝道:“快去叫你主人出來!告訴他,該繳稅了!”
說的卻是漢話,顯然是個漢人。
那老仆道:“官爺,前天不是剛繳過了么?怎地今日又來?莫不是弄錯了?”
那蒙古兵怒道:“老東西,這是上頭的吩咐,你是說上頭弄錯了?”
那老仆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該死。”
說著連忙跪下,抬手便在自己臉上摑了幾掌,算是賠罪。
這時,昨夜向菩薩求子的那個男子匆匆趕到門口,仍是那副寒酸模樣,低聲下氣地問了幾句,方知又是來催稅的,霎時愁眉苦臉,哀求道:“官爺,這秋稅都交了兩茬了,家里實在沒有余糧了。求官爺開開恩,放小的一條活路。”
那蒙古兵冷冷道:“你該謝天謝地才是。若是將軍的戰兵來了,那便是抄家滅門之禍。”
旁邊一個小卒插嘴道:“這狗東西裝窮賣苦,依我看,直接拿下了便是。咱們進去搜他一搜,不怕他不招。”
先那蒙古兵道:“左右總是要交的,別逼咱們動粗。到那時,男的充入簽軍,女的發賣為妓為婢,后悔可就晚了。”
那男子嚇得雙腿發抖,結結巴巴地道:“官爺,小的……我家其實是儒戶。朝廷有令,儒戶是免了兵役衙役的。小的聽說四大王也曾三令五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