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張嘴似乎是要反駁,但最后還是沒說出什么來。她陷入了回憶里,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之后說:“這對我來說是件很新奇的事。我的前半輩子一直在學習如何服從命令,有時候我覺得我并不存在,只是由一條又一條指令堆砌出來的某樣東西。”
“哦!上帝!當然不是!”旺達走到她的面前來說,“至少我聽到的你的故事完全不是這樣的。”
“你聽到的故事是什么樣的,女孩”
“我聽席勒醫生說過,他說你年輕的時候是個理想主義者,然后憑借自己的努力,成了一位優秀的戰士。當然,我知道,要變得強大和優秀,當然需要經過很多枯燥的訓練,但這也并不意味著你會在這些訓練當中丟失了你自己。是你在這過程當中學習到的知識和技巧成了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化作了它們。”
“大概吧。”娜塔莎笑了笑說。
“其實我有些疑惑。”佩珀走過來幫她整理肩上的吊帶,然后說,“你對巴基的態度很奇怪。如果你們熱戀期的時候被迫分開,那么現在再續前緣,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為什么你……”
“我怎么了”
“當然,我絕對不是說你不應該保持單身。只是如果你要拒絕,那你完全可以堅定地拒絕,甚至可以把他揍翻,這樣所有人都不敢再勸你,這才更像是你的解決方式。但你沒有,你想要去見他,還為此精心打扮。我真有點看不懂了。”
“這就說來話長了。”娜塔莎抿了一下嘴唇說,“你們認為我們當年是真心相愛的嗎”
“你們不是嗎”
“或許有那么一刻是的。但或許我們也并不是被迫分開,只是同時選擇了接受。”
“為什么”旺達忍不住問道,“其實我之前就想問了,你們兩個當時其實完全有能力抗命吧哪怕不是暴力反抗,總有機會逃跑吧”
“所以我才說說來話長。”娜塔莎給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了鏡子旁邊說,“我從小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共產主義教育。我們稱呼身邊的每個人為同志,除了分工不同之外,我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我們充分尊重每一個人的意見,但每個人都愿意熱忱地為集體貢獻。”
“我不只是愿意接受改造,我對此充滿熱情,迫切地希望自己能選上,因為這樣的話,我也能為這個偉大的集體出一份力。我能報效我的祖國,能讓它變得更好。”
“在接受改造前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是這樣想的。我認為我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認識許多更加優秀的同志。我會遇到與我靈魂共鳴的伴侶,我們會一起為建設祖國出力。”
雖然娜塔莎的語調模仿著她年輕時的輕快活潑、充滿希望,但旺達隱隱地有了不安,因為她們作為后來者,早就知道了娜塔莎所深愛的祖國已經徹底消失在了歷史的洪流里,那么恐怕現在她口中描述的一切美好,都不過只是泡影而已。</p>